新鲜、怪异、顿悟——台湾荒诞微型小说述评
新鲜、怪异、顿悟——台湾荒诞微型小说述评在当代台湾微型小说中,具有一批“荒诞”特色的小说,它们的产生与发展有何历史渊源和审美艺术?在取材、情节、思想主题上如何透射着荒诞的气息?以及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家族中所存在的“荒诞派”文学之间、与中国传统文学中的“怪诞”现象又有什么联系和区别?似乎都应是对“台湾荒诞微型小说评议”这个命题从理论上进行探索的一个不应忽视的课题。2LJYwU&~:W*d
一、 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产生背景和审美艺术;P5{$c5T9?}Zj
20世纪80年代,微型小说在台湾文学乃至大陆文学领域异军突起,同时,台湾微型小说家在对生存荒谬性彻悟的基础上,建立了旨在超越生存荒诞性、超越死亡命定性的哲理,荒诞成为了台湾微型小说的其中一个重要主题和支配性观念。这类作品的代表有钟玲的《杀人井》,袁琼琼的《苍蝇》、《枪决》,陈克华的《蛇》、《目击者》等。k4^-vGty%Js
这些微型小说都是既表现某种事物和人的某种状态的虚妄反常、不合常理、不合逻辑、不可思议,又表现人与外部环境的某种隔膜以至人对外部环境的陌生关系。这种艺术形象与现实生活相比都已明显地变形,属于作家虚拟的结果,但其特质往往表现在超越现实、荒诞不经的幻觉世界里,往往具有象征和寓意,且效果强烈,具有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Z9r yS6Sh&g`)?
台湾荒诞微型小说在当代的发展与台湾荒诞小说的发展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它们在当代发展的原因,大致可有以下四方面的因素。5[]1fD,nP9s0i
从哲学方面讲,荒诞小说的兴起与对人生荒诞理解的传播有关。本世纪两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在各个方面发生了深刻的精神危机,许多人对生活产生一种幻灭感,在许多人心目中,上帝、神已经死了,昔日那些坚定的精神信仰早已彻底瓦解,希望、理想破灭了。原先那种安全、稳定的感觉消失了,外部的一切都不可捉摸、瞬息万变。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的人们,感到宇宙的存在和人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没有意义、荒诞无用”的。这种生存状态的荒诞感,一般认为表现在人与世界、人与人、人与物、人与自我四个方面的关系中。那就是:外部世界是毫无意义的,它本身就是一个荒诞的存在;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十分荒诞的,处于互相隔绝、孤独、陌生的状态;人与物的关系也是荒诞的,人们拜倒在金钱和物质的威力和诱惑下,无厌的物欲使生活失去了意义,人本身也异化为物的奴隶,人主宰物的地位彻底颠倒;人与自我的关系,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失去了自己的本质,成为“非人”。上述这些思想观点,在台湾社会得到积极回响,在这样的现实基础上,不仅尼采、柏格森的哲学获得信徒,存在主义也一度风行,从而为荒诞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哲学思想沃土。
从文学思潮来讲,荒诞小说的兴起与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特别是其中的荒诞派小说和戏剧的影响分不开。西方荒诞派小说如卡夫卡的《变形记》、《城堡》等,荒诞派戏剧如萨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欧仁·尤涅斯库的《椅子》、《秃头歌女》等,都因把哲学观念化为艺术形象,形成一定的艺术思潮,因而台湾不少作家的创作都明显受到启示和影响。
七等生是台湾现代主义重要作家之一,他的《精神病患》、《我爱黑眼珠》等,开创了台湾荒诞小说的先河,从他剖视自己的文艺观,也看出西方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对他的影响。他说:“我从实际生活和阅读中获得一些和怪异的启示,因此我开始采用追随我的心思的起伏的一种自动即兴式的写作,……这是我的纯正思想的开始,《文季》第三期,我发表了《我爱黑眼珠》和《私奔》,便引起他们的猜疑和失望了。”这里作者是在说明他是如何与《文季》、乡土派分道扬镳而走向现代主义。在《精神病患》中,七等生已经把荒诞引入自己的笔端,主人公赖哲森虽曾被医生认为患有“精神郁魇症”,但生活、学习、工作,与人交往还是正常的。在他的妻子阿莲第一次怀孕不适流产,第二次怀孕就去抽血检查,验出他血中有梅毒病菌时,他不自觉疑问自己血液中的病菌从何而来?他自认自己从未和任何女人交媾,唯一可寻的就是遗传——他曾听说过自己祖父的风流韵事。在极度精神苦闷下,他心理变态,神志不清,进入一种虚幻境界,竟至荒诞的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妻子。W.|"P8m6I
从生活的源泉来讲,台湾荒诞小说的发展也与现实生活中存在某些荒诞现象有关。现实生活总是这样那样的被文学反映着,文学总与现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台湾现实所存在的荒诞现象也为荒诞小说提供了一定的生活素材。2Yy{&g7vq!e w n
台湾的现实不可能不产生荒诞,90年代初,李登辉提出的“两国论”,台独势力抬头的胡乱呼叫。这种蚍蜉撼大树的不自量力的梦呓本来就令人感到荒诞可笑!更何况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台湾不可避免地存在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存在的那些失业率高的现象,人们无事可做,满脑乱七八糟、荒诞离奇的东西,难免会干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举动;还有在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的人情冷漠,邻里关系淡泊,拜金主义泛滥,肉欲横流,人的精神极度空虚等状况,这都给台湾作家提供了荒诞的素材,作者在小说中可以把台湾某些人的荒诞生存状态和心理状态表现得惟妙惟肖。(e2qnDN^N
陈克华的极短篇《蛇》,描写的就是一个女子对她那没有感情只剩下“性”关系的恋人的内心独白和肆无忌惮的意淫。陈克华看来,“蛇”即“性”的象征,他通过对女主人公夸张奇异的想象,荒诞离奇的心理描写,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精神极度空虚的人物形象。看似一个人物性爱想象的荒诞描写,实际却是作者对台湾人生存状况的隐忧和思考。WhNRJ3WDp!D+V
从文学传统来讲,台湾荒诞小说的发展实际上也是我国文学中荒诞传统的延伸。荒诞无论作为一种生活现象,还是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在我国都源远流长,在诗歌、小说、散文等样式中都早有其不断发展的轨迹,并非从西方传入的新概念。变形的想象早见于古代的神话,而荒诞不经的想象,在我国古代神怪鬼狐小说如魏晋之《列异传》、《搜神记》以及后来的《西游记》、《封神演义》、《聊斋志异》、《镜花缘》等名作中都屡见不鲜。干宝的《搜神记》可称之为荒诞的鼻祖了,书中说神弄鬼,搜奇谈异,其后的《世说新语》也毫不逊色。叙事本身的荒诞包括两个方面:所叙之事本身的荒诞以及叙事方式的荒诞。《搜神记》倾向于前者,说到后者,首先让人想到的是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想到的是后现代。当然这些作品与现代的荒诞观念有区别。而鲁迅的《故事新编》则可以说是现代中国荒诞小说的滥觞了。所有这些神似形不似的艺术形象刻画,对台湾荒诞小说家的艺术思维都无不收到深刻的影响。 _5}0_Vr2[8ha7p-Tr
台湾荒诞小说既有对西方荒诞文学横的借鉴,同时也有对中国荒诞文学传统纵的继承。台湾有些荒诞小说像《乌龟族》就会令人想到古诗中那些有关“龟缩”的诗句,如苏东坡《陈季常见过》第三首:“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简斋《次韵谢天宁老见贻》“从今谢百事,欲作龟头缩”。这里的“龟头缩”和《乌龟族》的“缩头功”无论在形象的相象和寓意的相似都不能说不存在一种一脉相承的关系。《乌龟族》可说是台湾既接受传统艺术影响又吸收现代派小说技巧而融中外于一炉的荒诞杰作。
台湾荒诞微型小说就是在古今中外荒诞文学的沃土中,加上在社会转型的冲击下应运而生,随着商品化社会的形成而勃兴起来的。!v9`9^?qfP;F
二、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取材特点:孤独、焦虑、死亡ph(A(};u
荒诞微型小说往往都不采用严谨的的写实手法,而是以荒诞意识来观照和表现世界。所谓“寓真实于荒诞”也就是在“非现实”的虚幻世界里,对社会人生作某种象征或隐喻,从而产生褒贬时弊、剔腐扶壮的作用,这是荒诞微型小说经常采用的表现形式。所谓小说都是一些“源于现实,而又高于现实”的创作,荒诞微型小说虽然荒诞离奇,但终究能在现实中找到其原型。从本质上说,荒诞是人的主观意识对于外部世界的一种领悟,是现代人陷入一个无意义的世界的困境而产生的巨大悲剧感。没有了上帝和规律的现代的荒诞感,不是导入逻辑、抽象、理性,而是走向经验、体验、情感、心灵。伴随着荒诞的是几种最基本的在世体验,它们与荒诞的关系密不可分,构成荒诞的延续。第一,孤独感。现代人体验到的孤独,是宇宙法则已不存在的孤独。游瑞华的《出走》正是从情感、心灵的角度切入,用一种似真似假,欲诉还休的手法,将一个男人心灵被遗弃的感觉用一种意识流的荒诞笔调表现出来。第二,焦虑感。在自由的重负下,人们体验到的是惶惑、沉重、生存的苦恼,充满了焦虑。人其实没有内在的必然性,也没有既定的价值标准可遵循,他在选择和决定行动时就充满了焦虑。曾淑美的《被窝里的大家族》所反映的就是这种焦虑惶惑之感。整篇小说主人公的心理描写乍看近乎荒诞,但寓意十分深刻,作品通过夸张的忧虑,尖锐深刻地揭露了台湾社会及其台湾群众均在负重生存。第三,死亡感。死亡伴随着焦虑。人固有一死,意识到这一点就是意识到了人类最基本的生存环境。必死的命运使人生变得荒诞,变得毫无意义。人类生存处境,从根本上说就是荒诞的。
不同的作者以他们各自对典型生活的敏锐触觉发现社会弊端,抨击现实揭示黑暗,将弊端用怪诞的手法表现出来,让这个怪来为真服务,时刻不忘那种怪和真的有机统一。可见,作家所选取的题材都是现实的缩影,反映着社会的真实,为现实服务。q0o.t e`BW X
三、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情节特点:非理性的荒诞
台湾一些荒诞微型小说在情节上则主要以描写非理性取胜,台湾有些作家明确反对理性。如七等生所说:“我不喜欢用理性这两个字,它让人觉得“理性”是“正面的”,“反面的”是“无理性”,把“理性”概括着“好”“坏”“善”“恶”的色彩很不是味道。”又说:“我大部分的短篇小说所采取的角度完全是为描述一种心象”;“事实上,也许这篇作品正好是描述完全属于我个人的一种心象。所以大家会觉得很陌生,甚至很惊讶,觉得很不自然。但是假如一个人很关心自己的内在,关心自己的情绪,非常去注意的话,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心象产生出来,就好象我们的梦境一样。”这里,不难理解为什么台湾多数荒诞微型小说与大陆有明显区别,这就是它在小说情节上的反理性、弃写实,重在表现心灵的自然流程和潜意识,顺着弗洛伊德和厨川白村的轨迹前进。比如在我们看来,卡夫卡作品的意念启迪是它精华的重要方面,而七等生却视其不足为齿,说什么“你不能用卡夫卡那种让人还带有启迪的文学来跟我们的文学比较”。台湾大部分微型小说作家就是在这一理念的引导下写作的。在陈克华的《蛇》,袁琼琼的《苍蝇》,《枪决》中都无不表现出对弗洛伊德性本能、潜意识的深掘,这实际是对人性的原始心理的描述。
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直接接受文学象征主义影响的表现主义,追求内部心灵真诚的创造性直觉,以象征手法表现现代人在荒诞世界中的主观感受,以变形表现人的孤独感、陌生感、苦闷感。恐惧感、负罪感。所以,阅读台湾的荒诞微型小说,读者常常会被作者带到玄奇怪异,不知所云的世界中去,在阅读过程或回味时则感到心惊。由于在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写作没有太多的负担和阻碍,而且在台湾文学中,小说的虚构性很强,这样,作者的创作有了很大的自由度,也不需要顾及各方面的因素,所以台湾的荒诞微型小说的理性意味很少,在作品中较多地反映了作者的主观感受,以非理性为主。
四、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思想主题:死亡——性——疯癫D+LRK o
“死亡——性——疯癫”,这是组成台湾荒诞微型小说思想主题的一股力量。性、死亡、疯癫、颓废、变态等是台湾现代派作家从西方现代派大师们那里模仿来的东西,再被台湾作家运用到微型小说的描写叙述中。然而,一篇台湾荒诞微型小说的主题往往只出现其中之一点,很少同时出现,并明显地展露在小说的细节描写中。所以看台湾的荒诞微型小说只需要找出那个依附在细节上的主题,便能轻松的了解全文了。譬如张霭珠的《白色的教堂》,其中穿插在不同段落的细节,或明或晦,共同推出一个失意妇人的心境挫折,是茱蒂丝的,也是“我”的。只要我们能从这些细节中发现蛛丝马迹,也就能理清茱蒂丝与“我”的关系,也能得出这篇微型小说的主题:揭示中国留学生的适应问题,东西方婚姻观的冲击,精神病因的探索。
这些黑色的荒诞的小说挑战了乱伦的禁忌与伦常,令人侧目。怪诞的场景,黑色的孤寂,异样的春色,暗藏的暴力,作者加之于平常生老病死的日常生活中最大的张力,在错愕中我们猛一回首——啊!这小说源自的,岂不正是怪诞荒乱的台湾社会?$[p N|yl3~u6`
五、结论:新鲜、怪异、惊愕与顿悟#ByZDd3X"J)H[
台湾荒诞微型小说其实是对美的一种追求,荒诞于艺术,其实质是一种创造,创造出新的事物,我们可以把荒诞视为一种寓真于怪,寓美于怪的创造,一种新的美。其实,人心本无荒诞、鬼魅,而是这个社会变得荒诞了,不可理喻了,人才会有怪诞、鬼魅与惊悚的幻觉。台湾荒诞微型小说正是从“真产生怪,怪产生美”这一审美内涵出发,在惊异中体现澄明,使读者由新鲜、怪异、惊愕而陷入深深的思考,于思考的顿悟中获得快感,获得审美怡悦,获得精神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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